■所有的酒馆

易甫 发表于 2011-11-08 16:18:06

        其时也算是岁末,寒风一起,再不见鸟雀撒得漫天的景象。然而傍晚时分华灯四起,到底可见北京这座过度渲染的城市的繁华身影。所有该亮的灯都亮了起来,像是作家作品的扉页,绝不能让一纸空着,而要写上为某人而作或献给某人,万万不能浪费一次传情的做作机会。当我们注视一座城市的时候,总有一种东西从它那里传到我们身上,但我想很多时候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简直像极了萨特在《》里的描述——假如现在它看着我的话,它的目光将停留在它的双眼里,不会传到我这里来。我忽然就想起专彦对我说他某次站在一片霓虹灯下等人,觉得很孤独。我不需要霓虹灯也能感到孤独。

        我和丰哲哥从电影学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说接下来怎么打算呢,我说干脆带你到我们学校附近找个馆子吃饭吧。一来我对北京地标很不熟悉,就连在长沙都可以坐错车站;二来也可以借道返回,少几分漫步目的的周折。丰哲哥来北京报名考研,给我发信息,说:“啸文同学,我在电影学院,你有空了就过来”,其时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激动。但那时真的很忙,周末又有双学位的课程,大半个学期下来都没有上过一趟地铁,所以那个下午的空闲全然算作意外之财。大概是因为很久不曾与大环境接触,我感觉自己放下了许多东西,仿佛《摩托日记》里的台词,“我真高兴我们已经把文明甩下,亲近大地了。”仍旧是“不涉及伟大文化和文明主题的人类的无限欢愉”,你坐上了地铁,却选择了那些留在地铁站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在电影学院黑黢黢的放映厅里挨了个把钟头,是大学生短片的展映。我从来都质疑短片的表现能力,尤其是那种不带任何讽喻与象征意味的剧情短片,在二维的轴上伸展,简陋而蹩脚。因此那天放映的很多内容我都记不甚清。唯独清楚地记得观众提问环节主持人涩得发酸的英文和麦克风糟糕的效果,再有意义的提问也是一半的内涵被卡在话筒里出不来,加之音量又小,成为公共场所无奈的悄悄话。然而相比我自己所在的学校——我曾经因为身处某些学生组织的原因无奈地听过很多的讲座也出席过不少活动,提问环节一个个关心人生理想和哲学支持,每个人都那么形而上学却从不了解还有那么多像面包一样迫切的东西。我觉得有些好笑。而更的时候,所有的提问都因过度娱乐而格调低下,稍显坚硬的问题顷刻换取嘘声一片,甚至没有孩子游戏中的那种严肃态度。后来返回的路上,我们仍旧在说电影,说到库布里克的偏执和戈达尔的不安。丰哲哥的主页里只有唯一的一句话:“电影永远关于离别。”我对这句话有九分的确信,至少所有严肃而诚恳的电影都关乎疏离。即使有凯鲁亚克在《巴黎之悟》末尾说的“当你之所想成为我之所在,我们便失去了别离的况味”,其安慰的成分倒不如严峻的现实来得踏实。好在电影剪辑的好处就在于,下一个镜头就可以是多年以后,予人的心理上的便利远多过时间本身。

        我们在中传附近的纸上烤肉的小店里坐下,忘了点酒就再临时买酒。桌上热气腾腾而户外从来是肃杀的天气。所有的地方,或是酒馆或是餐厅,都是一座为外来的人建立的狭窄城市。丰哲哥是南京人,南北之间是夜幕覆盖的华北平原。我没有去过南京,却对那座城市有着独特的好感。何况此时,独在异乡为异客,同属南国总是亲。人的情绪自然会伴随天气而迁徙,黑塞在那本我不甚待见的《荒原狼》里说,我们不得不穿过这么多的污泥污水,经过这么多的荒唐蠢事才能回到家里,而且没有人指导我们,我们唯一的导向是乡愁。我想我当时的地域观念还不像后来这样强烈,因为很多事情尚未经历,但我仍然很谨慎地克制自己这方面情感的流露,于是难免的一点沉默都让我尴尬不已。我们自然也会提及未来,直到现在我仍旧很小心地避免类似的话题。如果说你在为某种美好的事物和某种理想斗争,而认为你一定要达到目的,这样倒是平庸得多。我对现实的过分讲求一直不断提醒着我,不做太长远的打算,迟则有变,变则发火。我遇到问题总是先发火,我的问题没有答案。

        那样一个寒夜,夹在前一天和后一天之间,是疲倦时光的一截褶皱。小店不宜久坐,我们拎着啤酒瓶想找个更合适的地方,从残街穿过西门走进校内,复从西门出来,寒风嗖嗖,像是要在这小地方充当大人物。“总那么可恶,简直可杀”,直至终于成为远景的一部分。我当然还算是熟门熟路,但一时简直无处可去,好容易在一家快打烊的餐馆里借个座位御寒,然后重新把啤酒喝起来。周围唯一一桌人的笑声像山脉一样绵延不断,而我们是酗酒的小盾牌,只等着生活杀过来。

        等到我把丰哲哥送到附近旅馆而预备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更晚了,楼下的大门令人惊异地未锁。曾经某个时候,大门前有一群音乐系的学生因为醉酒而在门前又唱又跳,楼妈哭笑不得地开门,我忍俊不禁地旁观。一念之举,闪烁着动人的圆光,这就是我们这一代颇为彻底的活泼观念。其时三更半夜,大家刚从学生会的聚餐回来,现在想来,酒席上所有的笑声都代表着一种拒绝,所有因害怕沉默而制造的打趣都是揪心的玩笑。丰哲哥后来没考上研,再给我发信息的时候已经在高碑店工作了,一站的路程,真的就只有一站的距离。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考研,但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激动。这其中好多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无论如何只算粗写。好在我的过去与我毫不相关,所有美好的人事都延续到了现在。

2011年8月11日星期四

■在几点钟?——歌词之拾陆(致左兄)

易甫 发表于 2011-05-11 18:46:01


词:易甫 曲:刘若英《那天


怎么不去半空抓住雨 还是要等城市更聪明
篝火燃在淡季海面上 水手泅潜陆地
只为搜集恰切的喻体 于是悄然轻装与简行
全世界氤氲在爱情中 每个人都不那么小心

早晨无可言说 傍晚无法沉默
往事与我都毫无交错 欢愉在如今更广阔
明天无所不在 今天无处可躲
在几点钟该怎样生活 反正又还没听你预测过

怎么不把天顶掏出绿 既然房间总是下着雨
所有短暂情绪符号里 轻描多少回忆
幽默从来伴着路灯走 乡愁耐心将客人指引
所有不短浅的眼神里 总有一双只看见秘密

早晨无可言说 傍晚无法沉默
往事与我都毫无交错 欢愉在如今更广阔
明天无所不在 今天无处可躲
在几点钟该怎样生活 反正又还没听你预测过

2011年5月6日 星期五

■可是跳舞之后呢?——歌词之拾伍

易甫 发表于 2011-04-13 16:21:36


词:易甫 曲:Eagles--The Last Resort

他刚搭乘火车来 轮船还没出港
披着卡其布军装 等候在码头上
终日纷呶的来往 熙攘更显匆忙
水手问他去何方 总有大把方向

他从遥远南边来 浑莽的小村庄
山脉长成了高墙 村民越发谵妄
唯一交通事故里 两匹马脱了缰
铁轨修到山那边 他们却举起枪

人们最终被埋葬 墓园代替山岗
深夜鬼魂跳起舞 磷火熄了又亮
它们爱读墓志铭 夸张都成赞扬
日子久了也确信 评述都很恰当

排队进城的时节 城市又变了样
蒙着铁锈的松林 搭成伐木厂房
妇人大多牵着狗 名字取得像羊
孩子埋头听鸟鸣 不在乎鸟飞翔

街角他开桌球店 兄弟过来帮忙
台上彩球跳起舞 路人却只张望
霓虹招牌映衬着 穿套服的姑娘
他默默探听名字 名字纹上肩膀

战争借口正商量 炮火已经打响
虚荣亢热的口号 挂在嘴唇变凉
他被吩咐去看守 废弃的军火仓
日子终于更丰富 等待随之漫长

他当逃兵的那天 没人掩护在旁
最大幸运和不幸 是肩膀受了伤
睁大眼睛的婴儿 摇着弹壳铃铛
曾经坚固的车站 糊得只剩形状

旅客问他从哪来 村庄城市战场
居无定所的年头 何处都算家乡
有人请他跳起舞 车厢烛火辉煌
跳舞之后又怎样 他还不曾多想

2010年8月22日-24日

关键词(Tag): 歌词 

■一直特立独行的我(Ⅰ):一半的大连与另一半的大连

易甫 发表于 2011-03-23 23:12:29



  我终于知道自己焦虑的原因了,由于对现实的过分讲求,我的过去与未来和我毫不相干,而外部世界那些破旧与贫穷的样子,可以使我的内心世界得到平衡。这样的感觉即便在我回到长沙之后亦是如此——他们把我的行李箱搁在门边上,整个冬天都搁在门边上,一副行装甫卸的样子,仿佛时刻预备着我的离开。

   倘若说地主之谊是一种令人骄傲的小规模的创造,那么所谓的宾至如归充其量是淡化了地域观念的短暂错觉。我见过夜阑人静时刺耳的街道,也见过南部站台拥挤着上车的乘客;见过绿岚蒸腾的城市广场,也路过了熙攘凌乱的地下商城。然而大连这座城市的好处便在于,它还没有发达到让你想起规则,却真实得无需渲染:它只提供它能提供的,却不掩饰它能掩饰的。虽然大连总是大连,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爱屋及乌的情绪看待这座我曾独自行走了两天的城市,但我确是真喜爱这如此像长沙的大连。试图通过在北京遭受的不公与尴尬来抵御一切北方城市的朴实与粗犷,无异于因误食秽物而从此绝食的坚定的傻子——好在“稍微纠正一种彻底的误解似乎并不算太难。”

   然而似乎无论你处在哪个地方,都能像张爱玲那样发出“人们真是具有奇异的幽默感啊”的感叹。我想起那时坐在水族馆的观众席里等着看海豹表演,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座位抱着大人,大人抱着小孩,小孩抱着气球。我向来害怕孩子,以至于连让我产生对孩子的联想的东西也一并敬而远之。于是只好远远地,在刺眼的阳光里坐下来,是三五排座位远的地方在对我施加影响,当然不是出于他们有意的行为,而是通过他们的存在这一简单的事实。温度一点点上来,即使太阳在燃着,早晨的浓云还未完全散尽,被蓝的天色衬托着,显出臃肿的样子,像鼓鼓揣揣的白色棉袄。这大概就是秋天罢,单是望着这天空,一半是夏天而一半是冬天,像中国许多的繁体字,本来不具备独立的含义,依赖着偏旁部首才凑合成自己的那点意思,是一种毫无特征的尴尬。表演开始了。化妆成小丑的演员组队上场,与海豹组成的另一支队伍轮番较量。人当然是聪明得多的动物,因此懂得装傻的道理,每一个环节都表演得很随便,尽可能让观众满足,因为没有理由不让观众满足。结果自然是海豹屡胜,观众显出明明是意料之中的欣喜,演员虽然一并接受着鼓掌,也许是由于极度的忍耐,总带着一副酸溜溜的微笑。到了后来,索性将全场的目光集中到海豹身上,驯养员毫无表情地频繁投食,演员根据观众的指令让海豹摆出更滑稽的姿势。这俨然就是卡夫卡在《美国》中关于卡尔担任电梯工的描写:“一个电梯工与电梯的机械构造之间的关系,不过是简单地按一按电钮使电梯启动,而修理传动机构之类的技术活动,则由旅馆专门雇佣的机械师来干。”我以为这很可笑。明净的太阳盯着我的四周,我盯着前方明净的水池。或许是太过明净了,总不能给我以海的想象。

   于是,这么多年以后我终于又站到了海的边上。长沙自然是远离海洋,但海的缺乏未必能催生对海的向往,而那些亲历过的地方也往往无法让我产生故地重游的渴望。当时在越南的下龙湾,船缓缓前行,是一座流动的岛。那时候我还很年青,当然也就不觉着船也如火车一样,是极其孤独的交通工具。而沉默的水手,想必也和孤独的牛仔一样,是在静得嘶啸的荒凉背景里走出的潇洒英雄。其时我站在大连的滩边,头顶是将天空划得泾渭分明的缆绳,远处是横跨过海面的桥梁,眼前是游艇疾驰而过留下的一条雪白的波浪——到处都是笔直的线,纵横交错,仿佛周围的世界急于提醒着你自己的坐标。到处都是一片蓝,蓝得那么镇静,让人不禁想往它的深处走,却又只能与那最纯粹的部分保持距离,这便是忌水的人的便宜。这是海的沉默,虽然有那么多的涟漪,却并没有一条永久性的皱纹。我想,倘若一直这样望下去,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患上一种叫“没有感觉”的病——忘记去赞美,但还知道存在美丽;忘记去战斗,虽然知道不太平。金煜煜的阳光洒在远方的水面,广袤的海洋在那里衔接着同样广袤的天顶,而且是同样的蓝,大概即便是在自然界里,也只有对等的事物才能安全地结合。于是,不同于更年青的时代那般,为了察觉自己的渺小而将目光投向无限的天地,正如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就得留意远处微弱的光线。但在更精确的层面上说,我觉着自己的人生历程归结到一点,便是不断地感到世事的广大与世界的渺小,以及自我的广大与自己的渺小。虽然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离开大连许久了。

   至少是在那两天,我眼中的大连是一座大气的城市,这并非关于那正在修建的地铁和江边灯火辉煌的商务楼,不代表它不关心它所怀抱的市民,而是它知道到了最后人们都会生活得很好。每一座城市都在拒绝着陌生人,但港口城市总该稍微弱些。星海广场的斜坡上,人们颤巍巍地从坡的边缘走下来,欢声笑语便一路升腾上去;慢悠悠的电车停下来,漫长的电线仿佛要伸进旧的时代;卖廉价海鲜的摊位旁,一切都显得廉价可寻,人们抻抻腿,又是新的早晨。至少是在那些时刻,我对那些温和的市民产生了兴趣,似乎他们靠与生俱来的天赋过日子,不必总想着提高和发展。这样才会有了欣赏,欣赏这些人,更欣赏他们所代表的生活秩序。

   而当我意料到那时是中秋节的时候,我又已经行进在寒夜的街头了。一直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路途所见都成了不曾期待的收获。然后终于找一家餐厅歇脚,外头是需要人嘘寒问暖的天气,我觉着有些孤独,虽然还有你们那么多的问候让我无法孤独。虽然我并不在意,在那样一个传统的日子里,想得家中夜深坐,异乡站外异乡人。但这样的体验又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自在呢?结果便如你在后来的某个日子里向我透露的——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人绝对的相信。抓住这点不放,就赢得了绝对的自由,但也因此摆脱不了害怕失去的窘境。这算不上是出口,却总算是出口的方向。

   在我极其贫乏的想象力所能期待的未来里,理性与自由占到了极多的内容。于是,在其后很多时间里,当我对自己的思考和行动产生怀疑的时候,总会好奇地问:“你说我想得对吗,卡夫卡先生?你说我做得对吗,凯鲁亚克先生?”我都忘了自己是第几次引用凯鲁亚克在《孤独旅者》中的这段话了:“人的一生应该经历过一次健康的甚至令人厌烦的在蛮荒地带的独处,发现他自己孤独地只能依靠他自己,于是知道了他自己的真实和隐藏的力量。”我想,在我得以找到那片“蛮荒地带”之前,能够“独处”也算是一种幸福。更幸的是,你们都不曾怀疑我的选择,而通往大连的车票也已经买了很久了。不多的时间,带着地图独自走过城市的中部和南部。没有住宿,因此也就没有真正的停泊。这样的经历生成就是回忆的材料。即使还有未能触及的另一半大连,可也恰好因为这样,当我离开它的时候,还能模仿《在路上》的结尾说:“我开始想念大连,我甚至开始想念始终没能到达的北部的大连,我多想大连。”

   其时已是傍晚,我坐在车窗边上。不是什么豪华的站台,刚刚能够提供车站最原始的功能。在这尚未拥挤的车厢里,一部分人是回家,更多的人则继续各处辗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每座城市都在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记住它们的样子。卡尔维诺会说,对于一座城市,你所喜欢的不在于七个或者七十个奇景,而在于他对你提的问题所给予的答复。而我呢,遇到问题总是先发火,我的问题没有答案。但在那一刻,我想我暂时放下了一些东西。列车向前排闼,一个站台缀合着下一个站台,宛若我们的美德串联成一线;而我的身后,是温和的,温和的大连。

 

2011年3月23日星期三

 

■为你建了一座城市——一半的情诗给你

易甫 发表于 2011-01-25 19:24:16


为什么要用更多的譬喻呢
既然我们的爱情仅仅只是爱情
当疾驰的骏马梦想着再生双翼的豪举
云的罅隙里净是自然那轻蔑的喘息

为什么要流连于狡狯的回忆呢
既然每个日子都快活得让你放弃更多的欢愉
如今以为凶猛的 过去还不胜单纯
曾经以为讽刺的 现在却供奉在墙壁

为什么还渴望轰动的誓言呢
既然没有变化来考验便不从体验爱的安全
约定的是离别时臣服于情绪的双眼
但暂别的时候却只会面无表情地被更严肃的生活敲击

为什么要探听这城市的地址呢
既然你还想去更多煜煜闪灼的地方
它们提供所能提供的缱绻与明亮
却绝不会掩饰所能掩饰的惶遽与乖戾

我们生活得如此小心翼翼
恨不得它的每截片段都能悟出道理
而我所能给予你的陈述啊
也只是把车窗外的风景全留给你
于是一个站台缀合着下一个站台
宛若我们的所有的美德都串联在一起

2011年1月25日星期二

关键词(Tag): 文学 情诗